鶯飛燕舞,大地回春。和風細雨,清明日近。遠望重山,倍思先人。
我的青年時期,20世紀60年代,毛澤東親自發動的“四清”及“史無前例”的文化大革命的日子,我的家貧如洗。父母在一間鎮屬集體所有的淹淹一息的企業工作。父母各人工每月5-6元,常發生拖欠工資的事情。中午、下午到了開飯時間,家中米缸却空空如也,只有空氣迴盪“嗡嗡”的響聲。窮人的孩子早明理。我們作為兒女,不敢聲張,沒有吵鬧。不敢再給父母添加煩惱,安靜地躲在一邊看書。父母回看八個孩子,也唯有長吁短嘆!往往由媽媽出去,向邻居暫借一頓的糧,約一斤(500g ),聊解燃眉之急,暫允十人轆轆饑腸。小弟琅琅因營養不良,不幸染上肺結核,影響他的一生。
我家人不會忘記一件“小”事:
我讀初中(中三)的時期,依例是住校生,食宿均在學校。學校食堂按國家給學生的糧食標準(國家已經很照顧愛護學生了)每天每人一斤米蒸飯給我們享用。我們學生自己種植蔬菜自給,按國家給學生的糧食標準每月每人半斤食油。肉類很稀罕,一個星期難得聞一聞肉腥味。我這位初中生沒達到應該達到的高度和體重。有一個周六傍晚,我回到闊別一星期的家。(今天有牛奶加麵包,喝咖啡的人們,很難想像我們的青年時期,兩頓飯之間是多麼漫長的時間啊!)我鬼使神差,自然而然地走進了廚房。當我迫不及待地揭開飯鍋蓋子,我欣喜而驚訝地見到鍋底還有香噴噴的一點點鍋巴(廣東話:飯焦)。我想家人該都吃過晚餐了吧,這一點點鍋巴也就是剩下來的了。肚子還饑餓難當的我不管三七廿一,大口大口地嚼起來,盡管鍋巴有點硬,也無礙我的大牙的神功,三下五除二我就把這一點點鍋巴平平安安地收容在我的胃腔裏(裡)。
正當我飯飽水夠、心滿意足離開廚房之際,我的外號叫“地主”的胞弟忽忽走進廚房,然後又急急忙忙出了廚房。
原來,我弟弟還沒有用晚餐。他到媽媽那裡去告了我一狀:哥哥吃了我的飯。媽媽沒有審理此突發案件,也就沒有處罰我。如何解決弟弟的肚皮,我也不得而知。
我也是在很久很久以後,十年,十多年後,一家人談笑風生之間,可謂秋後算帳,我才走出五里雲霧,如夢方醒。“天大地大不如黨的恩情大,爹親娘親不如毛主席親”實在令人唏噓!?
家庭經濟徘徊在崩潰的邊沿可略見一斑。而全國民眾溫飽衣暖能有幾家?當年尚存的人不會忘記“新三年舊三年,縫縫補補又三年”一句具中國社會主義特色的共產黨口號。我們八兄弟姐妹在父母操持下,縫縫補補尚不致於衣不蔽體,却難免做“赤腳大仙”。我們住的地方雖無下雪,却也天寒地凍。曾經有一年冬季,同學們凍得臉蛋和手掌紅彤彤的,但人人興高采烈,試與寒冬比高低!不少同學捧起湖面上的冰塊往教室跑,把冰塊存進書桌抽屜。太陽公公一露面,對著教室窗戶哈哈大笑;一緀緀蒸汽嬝嬝上升,冰塊全都無地自容。教室頓成澤國。校長老師沒有呵叱,與學生一起掃水收拾乾淨。看到渾身發抖的孩子,父母也沒有責備,拉扯去更衣烤火。
我上高中(中四),冬天氣候依然如此嚴寒。我的父母雖不忍心,但實出無奈,我依然做“赤腳大仙”走進課堂。要知道,人人都開學交學費上學;而我呢?班主任在正式上課之前一天到我家跟我父母說:“讓華治先回校上課吧,學費延遲交好了。”(學期結束時才交了學費。)
夏天炎熱,人人都月月理髪。我的父親囊中羞澀,不得已親自動手,將我“削髪為僧”。我頂住一個發亮我大腦袋在校園搖晃,我清楚記得,我的光亮腦袋,是全校四、五百人中唯一的光頭!
一年彈指之間過去了,我自己認真努力學習,終於有了好回報。我榮獲全年級唯一的甲等成績。學校隆重其事,召開頒獎大會。
大會宣讀全校各級成績優秀者名單後,穫獎者上台領取獎狀及合照留影。我正好像是“少林寺”僧人一樣,光禿禿亮閃閃的頭頂,自己也不好意思上領獎台----有失斯文啊。我的班主任却為我的成績深感自豪,居然在我背後用手推動我站出來。我“被迫”走上領獎台。我不知站哪裡遮掩一下光頭才好,一隻大手把我拉了過去。我立刻和這個大人站立在前排最中央。他姓李,比我高一年級,一向成績優秀,今年獲甲等成績獎。有趣的是,他是校主任的兒子,像他爸爸一樣,高挑的個子。我又矮又瘦,光頭一個。我倆站在一塊,會場上立即爆出一陣掌聲和笑聲。
可惜,往後的日子就過得非常艱辛了,“階級鬥爭”成了我的緊匝咒。
高二(中五)剛剛開學,班主任召開了我班十人“草地”會議,因為是十一個人輕鬆地坐在校園寬闊的操場草坪上。班主任開門見山說:考上大學的人,就看你們啦!
而一開始家庭審核,出身“軍校”從軍的父親,被視為非友,校方打我入另冊。盡管我的家鄉三次出具証明,核實我家土地改革評定為貧農。幾乎令我與大學無緣。父親也在毛澤東親自發動的史無前例的文化大革命中遭受共產黨人慘絕人寰的鬥爭,險被投江喂大鯊;又因受折磨而打算自盡。一位跟隨孫中山三民主義黃埔軍校學員,在民族戰爭英勇抗日的戰士,竟蒙如此奇耻大辱,不白之冤!大江南北,長城內外,又豈止我父親一人?
思緒綿綿,如江長流!
鄒華治 2011/3/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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